“看不见,那就别看了。”李长生喉结一滚,硬生生把涌上嗓子眼的腥甜咽了下去。
大范围的乱码铺扫在毒雾中就像一张被泥沼黏住的破网。他猛地闭上右眼,左手并指成刀,重重在自己眉心敲了一记。
窃天体超负荷运转的灰白乱码瞬间从十丈方圆急剧回缩,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不堪重负,接连崩出一串细密的血珠。血水还没顺着脸颊淌下,就被周围狂躁的高维压迫力蒸干。
十丈、五丈、三丈。
大面积的灰白视野被他强行掐断,所有残存的算力被暴力挤压,最终凝练成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十倍的因果极线。
“去!”
李长生手指往前一递。那根极线如同实质的钢针,笔直刺入粘稠翻滚的紫黑毒雾。他在赌,既然面上的规则被屏蔽,那就用极线去挑破底层的逻辑。只要对方是物理存在,移动时就必然会排开空气,留下因果的残痕。
毒雾深处。
段无涯隐没在暗影死角,下颌处的机括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身上那套暗红色的高维机械骨骼,装甲表层突然泛起一阵酥麻感。系统没有报警,但专为猎杀异端而生的直觉告诉他,有一根看不见的针,正贴着他的装甲边缘探了过来。
段无涯停下了原本准备切入防线的脚步。
盔甲面罩下,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扫了一眼前方十步外那个摇摇欲坠的铁桶阵。他没有选择直接加速突进,而是缓慢地垂下双手,将极渊双刃那泛着幽蓝冷光的刀锋,平贴在了一块横在地上的废弃检修盖板上。
手腕微动。
利刃高频摩擦粗糙的金属表面。
这本该发出极其刺耳的锐鸣,但在高维机械骨骼的加持下,声音在传出的瞬间就被切碎成了无数段错乱的频段。
正操控极线在毒雾中摸索的李长生,左眼猛地一跳。
左前方的规则代码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扭曲,一个明显的物理移动轨迹在解析视野中亮起。
“左前!”李长生想都没想,左脚挑起半截断戟,狠狠朝着那个方位踢了过去。
断戟挂着风声砸进浓雾。
“铛——”
沉闷的回音传来,断戟砸中的是一块死物装甲,根本没有利刃入肉的反馈。
就在李长生错愕的半息间,右后方、头顶、正前方,三个方位同时爆开了一模一样的规则扭曲。
段无涯踩着一种诡异的步伐在盲区里滑行,双刃不断在不同的死角刮擦那些废弃物。每一次摩擦,都在浓雾中制造出一个高维回音的假象。
这些假象在窃天体的底层解析里,变成了四个、八个、十几个正在高速逼近的实体目标。
“你的眼珠子在乱看什么?”
段无涯的声音没有起伏,甚至没有情绪,却顺着四面八方错乱的回声,同时挤进了逼仄的防御阵内。那声音根本分不清源头,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倒刺的砂纸,在一群疲惫不堪的残兵耳膜上来回打磨。
“屠夫的刀,可不长眼睛。”
李长生额头的青筋突突乱跳。他凝练出的极线在这些虚假声源的拉扯下,不受控制地分叉、追踪。
每一次追进浓雾,扎中的都是一团空壳。算力顺着这些假目标疯狂倾泻,就像倒进了漏底的水缸。李长生的后脑勺传来一阵仿佛被人用凿子凿开的剧痛,左眼的乱码流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。
探查全盘落空。
而极线算力被抽空的这一瞬,给本就千疮百孔的防御阵线,留下了一个致命的微秒级空窗。
维持在铁桶阵最外围的乱码护盾,不可避免地卡顿了一下。原本流转的灰白光晕出现了一丝停滞。
隐没在浓雾中的刑锁部队,就像一群闻到腐肉味的秃鹫,精准地抓住了这丝卡顿。
防线左翼,三名负责举盾的先锋精锐正大口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丈外的毒气。
没有破风声,也没有杀气。
站在中间的精锐只觉得手里的玄铁大盾莫名一轻。他低头看去,厚重的盾牌已经从中间裂成了平滑的两半。紧接着,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开始倾斜,上半身滑落,下半身却还保持着弓步持盾的姿势。
温热的内脏和肠子“哗啦”一声掉在脚面上。
直到此时,另外两名同伴的四肢才齐刷刷地脱离了躯干。三人的伤口平滑如镜,连骨茬都被削得整整齐齐。
“退!退进去!”
旁边的一名伍长吓得声音变了调,手里的长刀朝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一通乱砍。
“嗤——”
空气中凭空伸出一截幽蓝的刀尖,轻描淡写地绕开伍长胡乱挥舞的刀刃,顺着他张大的嘴巴捅了进去,从后脑勺贯穿而出。
刀尖一搅,猛地抽回。伍长后仰倒地,脑浆混合着鲜血喷起三尺高。
防御纵深被这一波无声的绞杀彻底凿穿。
十几个呼吸前勉强撑起的铁桶阵,瞬间被撕开了三道巨大的豁口。
残军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,在这一刻彻底崩断。身边的同袍莫名其妙地变成碎肉,看不见的屠刀就在颈边游走,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。有的人扔下武器向内圈挤,有的人跪在地上用双手死死捂住脖子,只剩下绝望的干嚎。
李长生身形微晃,左手死死撑在黑棺边缘。
算力池的红线警告正在脑海中疯狂跳动。他的极线刺探不仅没有拽出段无涯的本体,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枯竭的边缘。
再撑下去,不出三息,连死保内圈的底牌都会被拖垮。
视线扫过那些正在外围被单向放血的将士,又掠过背后紧贴着黑棺、因为内伤而半昏迷的凤舞瑶和蜷缩在角落里的花泠月。
李长生眼底的波澜瞬间冻结。他没有再尝试去修正那些错乱的算力路线。
他深吸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空气,右手猛地拍在维持阵法的玄铁节点上。
五指成钩,向下狠狠一划。
“切阵。”
冰冷的两个字,甚至没有带上一丝情绪的起伏。
就在他指令落下的瞬间。
最外围那层用来庇护四五十名先锋残兵的乱码保护圈,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。原本撑开方圆五丈的灰白护盾,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,瞬间向内急剧收缩,最后化作一个直径不过丈许、薄得近乎透明的微小核心,死死扣在以黑棺为中心的最后几人身上。
外围残兵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前一瞬,他们还在为了争夺护盾边缘的位置推搡;下一瞬,那种阻隔了高维压迫的灰白光晕就在他们头顶消失了。
浓稠如墨的紫黑废气,混杂着刑锁部队的无形刀锋,如同决堤的洪流,瞬间将他们彻底淹没。
“啊——”
“救我!让我进去!”
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在护盾外不到两尺的地方轰然炸开。这不是刚才被秒杀的寂静,而是活生生的人被毒气腐蚀皮肉、被隐形利刃一刀刀活剐时的哀嚎。
残肢和断臂在半空中飞舞。
温热的鲜血混杂着脏器碎块,像一场泼天血雨,劈头盖脸地砸在内圈那层收缩后的透明护盾上。
大量的血液顺着护盾表面粘稠地往下淌,瞬间将透明的薄膜染成了令人窒息的猩红,完全遮蔽了内圈众人的视线。
凤舞瑶靠在黑棺侧面,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,此刻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有些扭曲。她残破的左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刻痕,指甲崩断渗出血来。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刚才还在跟她要解毒丹的南疆子弟,被一脚踹在护盾上,半张脸瞬间被外面的毒气融化,随后被一柄看不见的刀齐根切下了头颅。
那颗头颅顺着护盾滑落,眼珠子还死死盯着里面。
残存的十几个内圈活人,没人敢出声。这种明明看着同伴被屠宰,自己却只能躲在壳里无能为力的窒息感,比肉体的凌迟更让人发疯。
李长生没有看护盾外的血肉磨盘。
他半弓着腰,像一只护食到癫狂的孤狼,所有感官全部锁定在那层微小的护盾内侧。他在赌,赌段无涯这场精密的高维战术,最终的目标一定是他这个统帅。
他在等对方现身。
但当算力收缩到极致、护盾闭合的那个万分之一秒的瞬间。
一股令人作呕的、浓烈到极点的血腥味,没有越过护盾,而是凭空出现在了李长生的鼻尖。
没有任何声波反馈。
没有任何因果波动。
段无涯那双沾满了几十人鲜血的极渊双刃,竟是借着刚才护盾收缩、外部规则重组时产生的一丝逻辑缝隙,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滑透了最后的防线。
滴答。
一滴黏稠的暗红血水,从泛着幽蓝冷光的剔骨刀尖上坠落,砸在李长生锁骨下方的阵纹上。
刀锋没有丝毫停顿。
在李长生算力见底、身体因为强行切阵而陷入微小僵直的死角里,那柄刀赫然出现在了大军最脆弱的心脏地带,精准无比地贴上了李长生的咽喉。
一丝透骨的寒意割裂了表皮的微小血管。
金手指反制手段全盘落空。绝望的死局,彻底降临。
